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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东门川棉厂旧事

时间:2026-03-25 09:46来源:川西民俗 作者:墨源百常 点击:
火锅店里的油锅红油开始翻滚时,店员大声喊到“红油一响黄金万两”。白色的鱼肉在红汤里瞬间卷曲,白嫩的田蛙浮在油锅里“扑腾扑腾”抖动着。母亲夹起一块蛙腿放进鼎宝碗里:

火锅店里的油锅红油开始翻滚时,店员大声喊到“红油一响黄金万两”。白色的鱼肉在红汤里瞬间卷曲,白嫩的田蛙浮在油锅里“扑腾扑腾”抖动着。母亲夹起一块蛙腿放进鼎宝碗里:“趁热吃,东光这家稻田蛙很有名,外面吃不到。”

蒸汽氤氲了玻璃窗,鼎宝的小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妻子给母亲斟了满杯豆奶,母亲却摆摆手:“不喝了,胃受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,“以前上夜班前,也不敢吃东西。”

话题就这样滑进了时间的缝隙。



“我进的厂,全名叫四川第一棉纺织印染厂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从棉花进来,到变成布出去,要过好几道关——先纺成细纱,细纱绕成管纱,管纱再织成布,接着染色,染色了印花,有时候印了再染。一整条流水线,最后织出来的布,能绕地球好几圈。”

她笑了笑:“这厂子后来还在A股上了市,叫第一纺织。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。”

1979年,母亲二十岁。进厂没多久,厂里爆发了肝炎疫情。所有新工人被临时调配,母亲去了川棉厂的附属幼儿园。“管了三个月娃娃,每天教他们唱‘我在马路边,捡到一分钱’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闪过。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、不用面对机器轰鸣的时光。

疫情结束,她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——拼捻车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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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车间八百人,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,一个班两百人。”母亲掰着手指,那些数字刻在记忆里,四十四年不曾模糊,“早班八点半到四点半,中班下午两点半到凌晨一点,晚班凌晨一点到早上八点。每个班连着上两天,下了班还不能走,要开会。领导讲话,永远那几句:‘抓生产,抓质量,一个纱头都不能差’。”

这就是著名的“四班三运转”,工人们叫它“三班倒”——人像机器上的齿轮,转完一轮,休息一天,接着再转。

母亲的工作有两个名字:捲纬和落经。由细纱车间送来的细纱,要在她手里变成更大的纱筒,再送往织布车间。每天八小时,机器的轰鸣不停,她的手也不能停。

“吃饭时间规定是三十分钟。”母亲夹块花菜,在油碟里蘸了又蘸,却始终没送进嘴里,“可任务压在那里,谁真敢吃三十分钟?大家都压缩到十分钟。端个铝饭盒,蹲在车间门口,胡乱扒几口。冬天饭冷得快,夏天吃得满头汗。”

可即便这样,还是经常“差两三斤纱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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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底发工资,班长拿着本子念:张三,差两斤,扣一块二;李四,差三斤,扣一块八。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经常在名单里。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,扣掉一块多,心疼得睡不着。”

最苦的是夜班。

“那时候我们还住在新桂村,厂区在东郊,中间隔着好大一片农田。”母亲望向门外,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见当年的田坎,“凌晨十二点出门,骑自行车。田坎只有五十厘米宽,刚够一辆车过去。两边都是水田,秋天稻子收了,田里留着茬子;冬天结了薄冰,白天化了,晚上又冻上。”

“你摔过吗?”妻子轻声问。

“摔过。”母亲说得轻描淡写,“连人带车滚进水田里。腊月天,棉裤湿透了,到车间时冻得硬邦邦的。不敢回家换,就穿着湿裤子干活,靠体温焐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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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班上到三四点,是最难熬的时候。

“眼皮像挂了秤砣,实在睁不开了,就站着打个盹。可机器不等人,一恍惚,纱就断了。断了要接,接慢了产量又跟不上。”母亲摇摇头,“恶性循环。到下班时经常又完不成任务,又扣钱。”

我问她:“拼捻车间是最辛苦的吗?”

母亲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一种奇异的骄傲:“你去过织布车间吗?三千台织布机一起开动,面对面说话喊着说都听不清。一个人管几台机,来回巡查,一天要走十公里。我们车间的姑娘去了织布车间,回来都说‘耳朵要聋了,腿要断了’。”

可就是这样的日子,母亲过了二十五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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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,川棉厂改制。母亲的工龄被“打断”——这是她的原话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纱,终于断了。她拿到四万元补偿金,厂里给她续买了医保,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
“一起进厂的姐妹,各奔东西。”母亲终于把那块花菜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,“有的去超市理货,有的当保洁,有的摆摊卖袜子。上个月,原来在印染车间的王阿姨走了——心脏病。在车间那些年,染料的气味熏坏了肺,也拖累了心脏。她下岗后一直没固定工作,儿子在外地,走的时候身边没人。”

饭桌上一时寂静。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时间有些凝重。

窗外彻底黑透了。远处车辆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最后消散。母亲起身说去上卫生间,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不容置疑的耐心。我想起她说的那些夜班——二十岁的姑娘,骑着自行车,在五十厘米宽的田坎上,摇摇晃晃地驶向轰鸣的车间。车前绑着手电只能照出前方一小块光亮,更远的地方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可她就这样骑了二十五年。从姑娘骑成母亲,从青丝骑出白发。

鼎宝忽然问:“奶奶,那你现在还会骑自行车吗?”

母亲回过头,笑了:“会啊。不过现在路宽了,有路灯了,不用再走田坎了。”

是啊,不用再走田坎了。那些五十厘米宽的小路,早已被拓宽的马路覆盖;那些必须侧身而过的夜晚,也永远留在了昨天。可总有什么东西,是时间带不走的——比如手指上永远褪不掉的、被纱线勒出的细痕;比如听到机器声还是会下意识加快的节奏;比如一捧着饭碗就想十分钟之内把它吃光;比如在每一个熟睡的深夜有一点点声响就会醒来。

母亲回过身来:“账已经结了哈,记得把东西都带上哦。”我们一大家离开了火锅店。

分别时,我送母亲到副驾驶座上。这一次我特意驻足看了母亲很久。中控屏幕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,灯光落在她的白发和微微弯下的脊背上,那身影与四十多年前,在轰鸣车间里俯身接线头的少女身影,在某一瞬间寂静地重叠,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她——曾经二十岁的她,三十岁的她,四十岁的她,五十岁的她。所有时光里的她,都在这里,在这个终于可以安静吃一顿团圆饭的夜晚,在这个不再需要半夜骑过田坎的冬天,在这个想去哪就去哪的幸福晚年。

父亲的车驶出我的视线,在远处留下一丝霓虹。年还没有过完,街道上还有一点点冷清。

生活继续着,以它琐碎而温暖的方式。而所有曾经在田坎上颠簸的夜晚,所有在机器轰鸣中流逝的青春,所有被扣掉的一块二毛钱工资,都变成了此刻——变成了母亲眼角的皱纹,变成了她端起酒杯时微微颤抖的手,变成了她看着乖孙时,那再也藏不住的温柔。

妻子温柔地挽着我手臂,轻柔地说:“我们也回家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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